《奇特的一生》书摘

作者: ricksteves 分类: 读书计划 发布时间: 2019-07-13 09:56

他几乎从未抱怨过自己没有时间。我早就注意到,善于工作的人,时间总是够用的。不,最好还是用另一种说法:他们的时间要比别人多些。我不由自主地记起康斯坦丁·格奥尔基耶维奇·帕乌斯托夫斯基在杜布尔塔如何长时间地散步,津津有味地讲开了他自己有趣的小故事。他似乎无所事事,因为他从不来去匆匆,从不说自己忙,然而他却比我们任何人都干得多。什么时候干的?不知道。

像柳比歇夫这样的人,似乎同时间建立了一种神秘的、谁也猜不透的关系。这样的人无所畏惧地面对这位贪婪之神。

他不期待别人的赞扬,他学会了自己对自己做出公正的评价。时间统计法提供了客观的指标,能说明他的情况。他在1963年骄傲地记下了2006小时30分钟的工作记录,这是他的最高纪录。平均每天5小时29分钟。而战前,每天大约4小时40分钟!他清楚地了解这些数字的真正价值,他给自己规定了定额,他拿着秒表监视着自己,他自己奖励自己,自己惩罚自己。

他需要的东西极有限:有一个放书的地方和工作的地方,有一个宁静安谧的工作环境就够了。当然,宁静安谧这一个要求不算低。在我们的时代,宁静安谧是奇货。不过柳比歇夫需要的宁静安谧是最简朴的一种——只要保持安静和摆脱紧张任务就是了。他从不去追求宽敞的住宅、别墅、汽车、名画和富丽堂皇的家具——也就是某些人梦寐以求的排场和惬意的生活,正是这些东西构成他们心目中的宁静安谧的概念。

他经常有机会获得这些舒适的条件,倒也不必特别费什么劲。譬如说,也不必做什么让步。不时,有一些较高的学术方面的职务空缺。很可能,微微使点劲,他就可以晋升……但他不要这些东西。超过最低必需品限度的东西,他都不要。倒不是他故作清高,他就是不需要很多大家公认必需的东西。他在学术界的一些同行们拥有豪华的住宅、成套的陈设、精致的装饰品,甚至他们那里的每一个门把手都呕尽了人们的心血。他要看到这一切,肯定会惊讶地重复某位哲学家的一句话:“竟有这么多我不需要的东西呀!”

这就是自由。他无拘无束,但他周围的人,他的亲人们却由于他拥有这种自由而感到苦恼。他周围的人是普通人,他们不能满足于他认为已经足够了的那点子物质条件。他经常没有空暇,他像童话中那个老在那儿磨啊、磨啊,不断磨出盐来的小石磨……没完没了地工作,这使他们很痛苦。

他不但善于利用时间的下脚料供自己做有益的事,还善于把命运给他下的绊子变成好事。不管他被派到哪里,也不管住在哪里,他总是生活得问心无愧,总是极端紧张地生活。外省吗?那更好,可以有更多时间工作和思索,那里环境更安静,在那里身体更健康……在任何情况下,他都能找到好处。他既不妥协,也不期待恩赐——他的时间统计法本身就是提高人的积极性的一种号召。

有人有这样的天性:他们所待的地方,就是世界的中心,就是地轴转动的地方。他们从事的工作,就是最为重要和最为必要的工作。

一天足足工作五个半小时。一年到头,持之以恒!难道这还不算成就!这可不是那么轻而易举的!

这是什么?是对自己心满意足吗?是妄自尊大吗?不,不,这是实现本人愿望的一种幸福。一个不断实现自己愿望,并为自己的愿望生活的人,能给人们带来最大的利益……由此产生了对自己而不是对别人——对别人我们都会,首先应当是对自己——的严格要求。在某种程度上,他写的东西像是为自己写的,他用自己写的东西衡量自己。大部分名目繁多的论文都是为别人而写。从事写作是为了教导别人,而不是为了理解自己和在内心进行自我教育。我认识一些作家,他们从未从自己所写的东西中做出任何针对自己的结论。他们坚持的东西,同他们本人没有任何关系。唯一的一件事就是当他们的书遭到反对时,他们就赶紧去捍卫它。教育的是别人,要求别人去思考,号召别人去行善……作者在这种情况下无论如何也不愿把自己的论断用于自己身上,他认为自己有权把自己同别人区分开来。重要的是他的思想是有益的,他为自己思想的正确性负责,而不是为他的思想是否同自己的生活和谐一致负责。两者相符或相悖,这并不重要,谁也管不着,重要的是自己才华横溢。有才华或是没有才华——一切正是围绕着这一点转动(最多也不过如此)。至于这个才华横溢的人自己信奉什么,他本人的道德如何,他是否遵循自己所号召的一切——这是次要的。

柳比歇夫是属于不愿利用人们对他的优待和宽容的那种富有才华的人。他的日记和书信,记载了他半个多世纪以来为形成自己的个性在精神方面所做的努力。

这样的自我修养在许多人看来是没有必要的,甚至令人愤慨。最普遍的是,大部分人认为首先应当是环境和社会作用于人,社会有责任培养人的个性,使个体的个性臻于完善,并对个人的个性提出要求等,所以大部分人顺其自然,不对自己提要求。

柳比歇夫却不然,他自己对自己提出要求,自己监督自己,自己监视自己,自己向自己汇报。

是不是向自己汇报?仅仅向自己汇报吗?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试图弄明白主宰柳比歇夫的那种感情。这种感情多半是感到有天赋的生命是无价之宝:不仅生命只有一次,不可复得,而且生命中的每一天也同样具有这种只有一次、不可复得的性质。

柳比歇夫通过他独创的时间统计法做了研究和试验:试验在写、读、听、工作、思索等各方面,他到底能干多少,怎么干?他不让自己负担过重,力不胜任;他总是循着他能力的边缘前进,他对自己能力的掂量愈来愈精确。这是一条永不停顿的自我认识的道路。他为什么这样做?是为了自我修养,是为了最大限度地自我献身,还是为了大显身手?

如果每个人都能知道自己能干些什么,那生活会变得多么美好!因为每个人的能力都比他自己感觉到的大得多。他会变得比自己想象的更为勇敢,他会变得更坚韧、更有力、更能适应环境。在列宁格勒被围那一年的饥饿的冬天,人的心灵的奇迹,我们见得多了。正是心灵的奇迹,首先是心灵的奇迹,让那些虚弱不堪、备尝艰辛的肉体,以其心灵的坚毅和力量,令人惊叹不已。在理论上,连医学都无法想象人的机体能吃那么多的苦。人同钢铁一样,同导体一样,同混凝土一样,有其容许的负荷极限。可是人们突然发现,这个极限是可以超越的,人可以不靠体力活着——体力已经用完,人已经精疲力竭,但人还可以继续活着,继续活动,靠的不是医学上所说的那种力气,靠的是对祖国的热爱、对敌人的满腔仇恨。在被围困的时间里,死并不令人吃惊——死是理所当然的——令人吃惊的是生命力:我们清除战壕中的积雪,运送弹药,作战。

战时的英雄主义自当例外,但在平时,不是也有会突然精神焕发、非比寻常的时刻吗?力量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如泉涌至,头脑变得敏锐了,想象力十分活跃……这种幸福的、如醉如痴的状态,在作家称之为灵感,在运动员名为巅峰状态,在科学家则叫作开窍;这种情况每个人都有——有些人不常有,另一些人经常有。人超越了自己,超越了他平常的能力和极限,这种情况是有可能发生的,重要的正是这一点。这么说,这是可能的。既然能有一次,那么为什么不能有两次,不能每天都这样呢?

柳比歇夫的时间永远是够用的。时间不会不够用——时间不管多少,总够用来做一件事。柳比歇夫的时间就有这种特征,而且不仅他的时间是这样,他的全部生活福利也是这样:年轻时,柳比歇夫生活条件很优越,到了老年,他只领一份微薄的养老金,但不论什么时候,他都无意追求大量物质福利,他要的只是必需品,而必需品对他来说永远是够用的,大家都知道,既然够用,就不会嫌少。必需品好就好在它同水、面包、阳光、桌子……一样不会引起烦恼,不会成为累赘,不会惹人讨厌。

柳比歇夫并没有建树丰功伟绩,可他建树的要比功绩的意义更为重大——那就是过得很好的一生。这一生的奇特性和神秘性就在于,柳比歇夫把一生中的特殊现象看成自然现象,也许这确实是自然的理性生活。可以说,一个人珍惜每一秒钟,并使每一秒钟都过得很有意义,同时又把这看成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现象,那是最为困难的一件事。他受之于科学的要比他给予科学的多,这一点对他来说,也是自然而然的。但在我们看来却是奇特的,因为他似乎已尽其所能,把一切都献给了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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